在城乡间穿行

我从乡村走来,血液里沁润着农民的本质,我走进城市,努力学会做一个城里人,我不断在城市与乡村之间穿行,不断在城市与城市之间穿行。

人的一生要住在很多地方,随着年龄的增长,工作的变动,住宿条件的改善,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段一段地在这儿住住,在那儿住住,不可能一辈子永远住在一个地方。人与候鸟没有区别,迁徙成为中的常态。不论是住在草寮里还是住在洋房里,都是的一部分。

我结婚后在一个乡镇中学住了12年。当然,这里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由于妻子在这里教学当老师,这里便是一个临时落脚点。我属于自由职业人,因此要以她为中心。夫妻就像圆规的两只脚,总有一只脚围着另一只为圆心的脚转动。

学校依山而建,我在这所学校读初中时,学校还在乡政府所在地的街上,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与乡镇卫生院对调,搬到了这里,其实离街上也不远,也就几百米距离。

这里本是七十年代建的卫生院,改做学校后增建了一栋教学楼。教师宿舍就在学生宿舍里面选出来,有床,有书桌,就够了,那时的生活很简单,校门口有两口水井,足以满足全校师生的生活用水,洗澡水直接到食堂去打,吃饭可以自己做,不愿做也可吃食堂。

这里最美的当属春天。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也会开满映山红,满山都是,傍晚时分,学生们手拿一本书,要么背英语单词,要么诵读文言文或古诗词,三三两两的,春风吹拂在他们脸上,草地上坐一坐,山石上靠一靠,都是一幅幅美景。

山脚下的油菜花开得正艳,一大片一大片塞满你的眼睛,田埂上的青草正在疯长,再晚一点会有露水沾湿鞋子。靠山坎一边的田垄会有一条水沟,水很清,流动时发出汩汩的声音,水草在飘动,像一条条灵动的五线谱。遇上下雨天,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远处的山上有云雾在漂浮,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雾。

离学校不远有一条小河,不愿在井边洗衣服可以到这里来洗,在这里不用把桶丢到井里去提水,河面有那么宽,洗被子或冬衣能划得开,春天河水也涨起来了。

学校不大,几十个老师,大部分都住在教工宿舍。夏夜乘凉,都把竹簟摇椅搬到操场上,手拿蒲扇,聊聊家常,小孩们在一起可以打闹,可以玩一会游戏,谁家的绿豆汤已经很冰了,端出来大家一起尝尝,男人们分根烟,坐在大树底下的石围栏上吹吹牛,听出差回来的人讲讲外面的世界。

再过几天,天气更热了,反而没有这么了,都是农村子弟,谁家里还没有几亩薄田,都得回家去帮父母双抢,男人抬禾斛,女人拿镰刀,小孩也不能闲着,放牛赶鸡砍柴晒谷都得做。每年双抢最忙的时候就是那么十几天,用老一辈人的话说,你们这些当老师的平时都穿皮鞋在水泥地上走路,再不打赤脚下田都会忘本。

学校在乡镇,我那几年在周边的县城和市里上班,每个周末赶末班车回来,周一再赶早班车去上班。来来回回,我就像一只勤劳的蜜蜂,在固定的生活轨道内奔波。

当时教学条件差,教学设备少,妻子经常要用钢板刻写试卷,然后用油印机油印,一份试卷下来,胳膊也酸了,衣服也脏了。我便自然而然成了助教,从出题、刻写、油印,到考试、批阅,我都是一条龙服务。十几年下来,中学语文的作文辅导和批阅基本上都是我在辅佐。这个乡村中学,也便给了我们许多欢快的时光。

结婚成家前也并不只是与父母住在一起。我自小学五年级毕业班开始(那时没有六年级)便住校,开启了独立生活的人生篇章。

到了初中,更是要住校,每周只有周六回家住一晚。学校就是我婚后住了12年的乡镇中学的前身,宿舍是一排平房,阴冷潮湿,睡通铺,家里拿不出更多的被子,每人只有一床被子,既当垫被,又当盖被,只好把被子卷成一个筒往里钻。也有两个人拼着睡的,两个人两床被,刚好垫被盖被都有了。

最怕的是遇上尿床的,晚上尿床了,第二天怕丢人还不敢抱出来晒,被子常常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苦不堪言,整个宿舍除了霉味,还有一股浓浓的尿骚味在飘荡。

好不容易熬到初中毕业,便去鄱阳县城读高中,住校三年。多年以后我还对高中生活记忆犹新,对高中同学情深意长。高中毕竟是我从农村走向城市的第一步,高中也是从少年走向青年的转折点。

高中同学不像初中同学那样青涩懵懂,也不像大学同学那样圆滑世故。初中同学都在一个乡镇,毕业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圈子较小;大学同学来自全国各地,毕业后各奔东西,有些人也许一辈子都难得再见上一面。只有高中同学刚刚好,大部分都在一个县里,各行各业都有人,几十年后,哪个部门都有你的同学。

在鄱阳县城住了三年,我依然没有读懂这座城市。如此,江南水乡鄱阳便是我日思夜想的故土了。后来,我还曾有过两次回到鄱阳工作的经历,每次都有三年左右,但那些年月的从来不及上学时深刻。

我们每天在钢筋水泥中穿行,在林立的楼房中穿行,在城市与乡村中穿行。人的一生真正与父母住在一起的时间到底有多少?其实真没多少,而且也是零零碎碎的,一旦你离开家乡,不管是求学还是谋生,故乡便成为你人生永远的旅途驿站。周而复始,无限循环。每个人都不过是尘土间行走的一个影子。

我在乡镇中学过了12年后,妻子通过努力考取了城市的教师编制,我们的家也搬进了城。虽然在此之前我早已在城里买了房,但是那几年仍旧过着工作日和周末不停地在城乡之间往来穿梭的生活,以至于城乡巴士上的一位售票员后来几乎和我们都成为了朋友,她多年后不再做售票员还和我们一直有交往。

我们在城市的家安在景德镇,当时的房子很小,但对于4岁的女儿来说,那也许是一个迷宫,因为一到周末她就吵着要去那个有很多门的家,乡镇中学的家就是一间集体宿舍,只有一扇门,景德镇的家虽然只是两室一厅,但入户门、卧室门、厨房门、卫生间门、阳台门,门和门环环相扣。后来随着住房条件的改善,在景德镇又搬了两次家,房子的门也是越来越多。

我们的家从乡镇中学搬迁到景德镇,对于妻子和女儿来说应该算是首次真正的入城。但我不知道对我来说算不算,因为在结婚前我已经在省城南昌和欧洲的布达佩斯生活了5年。

后来我虽定居在景德镇,在这座城市拥有了房子和户口,但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景德镇人。在城市,他们坚持认为我是鄱阳佬,回到家乡,他们又说我是街巴佬。这真是一个永远尴尬的事实,我进入不了城市,也回不了故乡。在城里,他们觉得我很土,在乡下,他们又觉得我是一个假洋鬼子。我永远活在城市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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